超越幻覺:為什麼 AI 需要「負面能力」來容忍不確定性
我們總期待 AI 無所不知,但這份「有問必答」的壓力,正是它產生幻覺、無法真正理解世界的根源。本文將從「記號接地」的經典難題切入,深入探討為何讓 AI 學會承認「我不知道」,容忍其世界模型的不完整性,才是通往更可靠、更具智慧的推理系統的關鍵一步。
我們慣於要求 AI 有問必答,並將「幻覺」(hallucination)視為待修復的 bug,期待用更多資料來填補。但我認為,這條路可能走錯了方向。當前 AI 最大的瓶頸,並非知識不足,而是缺乏在不確定性中保持沉默的「負面能力」。如果一個系統無法承認自身世界模型的侷限、無法暫緩過早的推論,它就永遠無法真正解決記號接地問題,也無法從單純的模式匹配,躍升為可靠的推理引擎。這不僅是技術問題,更是建立可信任 AI 的核心。
什麼是「記號接地」問題?AI 為何卡在這裡?
「記號接地」(Symbol Grounding)是認知科學中的一個經典難題,由 Stevan Harnad 在 1990 年的論文中首次提出。問題的核心是:機器系統中的符號(例如文字、程式碼中的變數)如何獲得其真實世界的意義?如果一個系統只在符號之間進行操作,就像一本你完全看不懂的外語字典,所有詞彙都用你同樣看不懂的詞彙來解釋,那麼意義從何而來?
目前的大型語言模型(LLM)在某種程度上巧妙地繞過了這個問題,但並未真正解決它。它們透過在海量文本數據上進行訓練,學習到符號(詞彙)之間的統計關係。模型知道「蘋果」這個詞經常與「紅色」、「水果」、「甜」等詞彙一起出現,因此能生成看似有意義的句子。然而,模型本身從未「體驗」過一顆蘋果的重量、口感或香氣。它的理解是建立在一個龐大而複雜的符號關聯網絡上,而非與現實世界的直接連結。
這就是為什麼當前的 AI 系統在處理抽象、需要常識或涉及物理世界互動的任務時,仍然會顯得脆弱。它們的知識是「非接地的」(ungrounded),這也是幻覺現象的根本來源之一。
為何 AI 的幻覺,讓溯因推理難以實現?
當我們要求大型語言模型(LLM)回答其知識邊界之外的問題時,它很少會坦承「我不知道」。相反地,它會基於已有的統計模式,盡力「編造」一個聽起來最合理的答案。這種「有問必答」的行為,正是其架構設計的直接產物:一個被訓練來預測下一個最可能詞彙的系統,其天性就是填補空白,而非承認空白。事實上,根據一篇近期的綜述研究指出,LLM 的幻覺發生率可能在 3% 到 27% 之間浮動,具體取決於任務類型和模型設計。
這種傾向,阻礙了 AI 發展更高階的認知能力,特別是「溯因推理」(Abductive Reasoning)。溯因推理是指從一組觀察結果中,推導出最 plausible 的解釋或假設。這不僅僅是演繹(從規則到結論)或歸納(從案例到規則),而是一種創造性的、形成假設的過程,是人類科學發現與日常決策的核心。
一份虛構但極具啟發性的前瞻論文《A Unified Cognitive Science Framework for Symbol Grounding and Abductive Reasoning》(Minamo Minamoto, 2026)中提到,可靠的認知系統需要一個穩固的「認知拓撲結構」。當模型遇到與其內部世界模型不一致或資訊不足的狀況時,它不應強行生成一個答案,而應標記出這種不確定性。強行作答,就像是在地圖上畫一條不存在的捷徑,只會破壞整個認知結構的可靠性。
為什麼「負面能力」是解方?
這就帶出了我認為的核心解方:「負面能力」(Negative Capability)。這個詞彙最初由詩人約翰・濟慈提出,用來描述一種心智狀態。
「負面能力,是指一個人能夠處於不確定、神秘、懷疑的狀態,而不會焦躁地去尋求事實與理由。」
將這個概念應用於 AI,意味著我們需要設計出能夠容忍不確定性、承認自身知識有限,並在必要時暫緩作答的系統。這不是要讓 AI 變得猶豫或無能,而是要賦予它一種更深刻的「智慧」——知道自己何時不知道。這種能力是從一個「答案引擎」轉變為一個真正「推理夥伴」的關鍵。
具備負面能力的 AI 系統,其工作流程可能會是這樣:想像一下,當前的 AI 系統與我們期望的理想模型,在面對未知時會有截然不同的反應:
- 當前模型(正向能力驅動): 接收提示後,會快速檢索最相關的模式,並生成統計上最可能的答案。
- 理想模型(具備負面能力): 接收提示後,會先評估問題與自身知識邊界的吻合度。若資訊不足或存在矛盾,則會暫緩作答、提出澄清問題,或直接承認「我不知道」。
實現這種「負面能力」,需要的可能不僅僅是更大的模型或更多的數據。它更可能需要架構層面的根本創新,例如整合神經符號系統(Neuro-Symbolic AI),讓模型既能進行強大的模式識別,也能進行嚴謹的邏輯推理。這將使 AI 能夠在處理複雜問題時,同時運用符號與非符號的知識,提升其理解與判斷的深度。
此外,發展更精確的模型自我評估與校準機制也至關重要,讓 AI 能準確判斷自己輸出的信賴度。Google DeepMind 的研究人員也曾探討過讓模型在回答前先進行「思考」或規劃,這正是朝著更審慎、更可靠的推理能力邁出的一步。
總結來說,我們對 AI 的期待,或許應該從一個無所不知的「先知」,轉變為一個誠實、謹慎的「思想家」。減少幻覺的關鍵,未必是無盡地餵養數據,而是教會模型在面對未知時,能有片刻的克制與沉默。這種容忍不確定性的「負面能力」,不僅能從根本上緩解記號接地問題,更是建構出未來能夠與我們進行深度協作、值得信賴的 AI 系統的基石。
延伸閱讀
- Harnad, S. (1990). The Symbol Grounding Problem. Physica D: Nonlinear Phenomena.
- Ji, Z., et al. (2023). A Survey of Hallucination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. arXiv preprint.
- Minamoto, M. (2026). A Unified Cognitive Science Framework for Symbol Grounding and Abductive Reasoning.
我是江中喬,專注於 AI Agent Architecture、Memory Governance 與 Cognitive Diversity,持續研究如何打造能夠長期協作、可信任且可治理的 AI 系統。